窗外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,潮湿的霉味顺着老旧公寓的窗缝钻进来,黏腻地附着在每一寸空气里。林浅坐在昏黄的台灯下,手里捏着一封被雨水打湿了一角的信封,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信封上没有邮票,也没有邮戳,只有一行用钢笔匆匆写下的字迹,墨迹有些晕染,却透着一种熟悉的、令人心悸的潦草——那是顾言的笔迹。
顾言。这个名字像是一根生锈的针,狠狠扎进林浅早已结痂的记忆深处。三年前,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,顾言牵着他那只名为“阿黄”的金毛犬走进了她的生活。顾言是个沉默寡言的画家,阿黄则是一只通人性得有些诡异的狗。它们成了林浅孤独生活里唯一的亮色。然而,一切都在三个月前戛然而止。顾言带着阿黄不辞而别,只留下一片空荡荡的画室和满屋未完成的画作,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。
林浅深吸一口气,颤抖着拆开信封。里面没有信纸,只有一张照片。照片上,顾言坐在一片金黄色的油菜花田里,阳光刺眼得有些失真。他怀里并没有抱着阿黄,而是抱着一只……人?不,那是一个有着金色长发、皮肤白皙如瓷的女人,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,正对着镜头笑得灿烂。而在顾言的身侧,阿黄安静地趴着,眼神却死死地盯着镜头,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警惕与凶狠。
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小字:“它想见我,你也想,对吗?”
林浅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。阿黄怎么会知道她会收到这张照片?这绝不可能。除非……
就在这时,门口传来了轻微的抓挠声。
“沙沙……沙沙……”
那声音很轻,很有节奏,像是在试探,又像是在催促。林浅的心脏猛地收缩,呼吸瞬间停滞。她僵硬地转过头,看向那扇紧闭的防盗门。门锁完好无损,没有任何被撬动的痕迹,但那种熟悉的、带着温热气息的压迫感,却真切地透过门板传递进来。
是阿黄。
这个认知让林浅的理智几乎崩溃。阿黄三年前就跟着顾言消失了,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?除非顾言回来了,或者……阿黄自己回来了。
她颤抖着站起身,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每走一步,心里的恐惧就增加一分,但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却在心底疯狂滋长。她想知道顾言去了哪里,想知道这张照片背后的秘密,更想知道,阿黄为什么还会来找她。
她走到门前,手悬在门把手上,迟迟不敢按下。门外的抓挠声停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声低沉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呜咽。那声音里带着委屈,带着依恋,就像三年前每一个深夜,阿黄趴在她的床脚,陪她度过失眠的夜晚时发出的声音。
林浅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。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,猛地拧开门锁,拉开了门。
走廊里空无一人,只有感应灯发出的微弱光芒。然而,当她低下头时,瞳孔骤然放大。
阿黄就坐在她的脚边。
它比三年前瘦了一圈,毛发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光亮柔顺,显得有些凌乱和枯槁。但它的眼神依然清澈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林浅惊恐又困惑的脸。它没有叫,只是静静地抬起头,用鼻子轻轻蹭了蹭林浅的小腿,动作温柔得让人心碎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……”林浅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。
阿黄似乎听懂了她的话,它站起身,转身向楼道深处走去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回头看她,尾巴轻轻摇摆了一下,示意她跟上。
林浅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。阿黄并没有走远,而是来到了隔壁那间长期空置的废弃公寓前。它用爪子扒拉着门缝,那里有一条被撬开的小缝。林浅蹲下身,透过门缝向里面望去。
屋内一片狼藉,到处是散落的画稿和颜料罐。而在房间中央,坐着一个男人。
是顾言。
他瘦得脱了形,胡茬凌乱,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。在他的怀里,抱着那个在照片中出现的女人。不,那不是女人,那是一个穿着华丽戏服、面容精致却毫无生气的玩偶。
顾言抬起头,看到了门缝后的林浅。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,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:“浅浅,你来了。阿黄说,你会来的。”
林浅感到一阵眩晕,她看向阿黄。阿黄正趴在地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顾言怀里的玩偶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声。那一刻,林浅突然明白了一个可怕的事实——在这段关系里,顾言爱的或许从来都不是人,也不是狗,而是某种无法言说的执念。而阿黄,似乎成为了这种执念唯一的见证者和守护者。
“它说,只有你能解开这个结。”顾言喃喃自语,手中的玩偶仿佛有了生命般,微微转动了一下头颅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浅,“阿黄想我了,我也……想它了。”
雨声似乎更大了,敲打在窗户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林浅看着眼前这一幕荒诞而诡异的场景,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凉。她知道,从她打开这扇门的那一刻起,她就再也无法回到过去那种平静的生活了。阿黄回来了,顾言也回来了,但有些东西,已经永远地改变了。
她缓缓走进房间,蹲在阿黄身边,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它粗糙的毛发。阿黄立刻停止了咆哮,将头埋进她的掌心,发出满足的叹息。林浅抬起头,看向顾言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
“把它放下。”她轻声说道,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,“它累了,你也该醒醒了。”
顾言愣了一下,随即发出一阵癫狂的笑声。而阿黄则抬起头,深深地看了林浅一眼,那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——有忠诚,有哀伤,还有一种超越了物种的、深沉的爱意。
窗外的雷声滚滚而过,照亮了屋内三张截然不同却又紧密相连的脸庞。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